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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潜给青年的十二封信 附录二 悼夏孟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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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稿曾载立达学园校刊,因为可以代表我对于自杀的意见所以特载于此。

  今晨接得慕陶和澄弟,但道夏孟刚已于四月十二日服氰化钾自杀了。近来常有人世凄凉之感,听了孟刚的噩耗,烦忧隐励,益觉不能自禁。

  我在吴淞中国公学时,孟刚在我所教的学生中品学最好,而我属望于他也最殷,他平时沉静寡言语,但偶有议论,语语都来自衷曲,而见解也非一般青年所能及。那时他很喜欢读托尔斯泰,他的思想,带有很深的托氏人生观的印痕。我有一个时期,也受过托尔斯泰的熏沐。我自惭根性浅薄,有些地方不能如孟刚之彻底深人;可是我们的心灵究竟有许多类似,所以一接触后,能交感共鸣。

  中国公学阻于兵争以后,孟刚人浦东中学,我转徙苏浙,彼此还数相见。在这个时候,他介绍我认识了他的哥哥。他的父亲曾经在我的校桐城中学当过教师。因此我们情感上更加一层温慰。江湾立达学园成立后,孟刚遂舍浦东来学江湾。我因函于去国,正想寻机会同他作一次深谈,他突然间得了父病的消息,就匆匆别我返松江叶榭去了。

  今年一月中,他来一封信,里面有这一段话

  您启程赴英的时候,我在家中不能听到“我去了”三字,至以为憾。我近来觉人生太无意味;我觉得世界上很少真正的同情者,除去母性的外,也许绝无,我觉得我是不可再活在世上人类接触了;而尤其使我悲伤的就是我本来可以向他发发牢骚的哥哥已于暑假中死于北京,继而我的父亲也病没了。也许我过去生活太偏于情感,或太偏于理智。或者我的天性如此。我知道我请您教我,是无效果的,但是我又觉着不可不领领您的教。

  我读过这封信为之恺然许久。我很疑虑我所属望最殷的孟刚或者于悲励父兄之丧外,又不幸别触尘网。青年人大半都免不掉烦闷时期。但是我相信孟刚终当自能解脱。寄了一部歌德的《斯特游学记》给他读,希望他在这本书中能发见他所未曾见到的人生又一面。孟刚具有很强烈的感受伟大心灵之暗示的能力,我很希望他能私淑歌德抛开轻生的念头,替人类多造些光;哪里知道孟刚在写信给我的时候,就有自杀的决心,而那封信竟成绝笔

  孟刚自杀的近因,我不甚明了。但是就他的性格和遭际说,这次举动也不难解释。他不属于任何宗教,而宗教的情感则甚强烈。他对于世人罪恶感觉过于锐敏。托尔斯泰的影响本应该可以使他明了赦肴的美;可是他的性情耿介孤洁,不屑与世浮沉,只能得托氏之深的方面,未能得托氏之广的方面,其结果乃走于极端而生反动。孟刚固深于情者,慈的父兄既先后弃世,而友朋中能了解他心的深处者又甚寥寥。于此寥阔冷清的世界中,孟刚乃不幸又受命运之神最后的挪榆,而绝望于理想的爱。这些情境相凑合,孟刚遂恕然抛开垂暮的慈母而自杀了。

  我不愿像柏拉图、叔本华一般人以伦理眼光抨击自杀。生的自由倘若受环境剥夺了,死的自由谁也不能否认的。人们在罪恶苦痛里过活,有许多只是苟且偷生,腼然不知耻。自杀是伟大意志之消极的表现。假如世界没有中国的屈原希腊的塞诺(Zen的、罗马的塞内加(Seneca)一类人的精神,其卑污顽劣,恐更不堪言状了。

  人生是最繁复而诡秘的,悲字乐字都不足以概其全。愚者拙者混混沌沌地过去,反倒觉庸庸多厚福。具有湛思慧解的人总不免苦多乐少。悲观之极,总不出乎绝世绝我两路。自杀是绝世而兼绝我。但是自杀以外,绝非别无他路可走,最普通的是绝世而不绝我,这条路有两分支。一种人明知人世悲患多端而生命终归于尽,乃力图生前欢乐,以诙谐的眼光看游戏似的世事,这是以玩世为绝世的。此外也有些人既失望于人世欢乐之无常,而生老病死,头头是苦,于是遁人空「1,为未来修行,这是以逃世为绝世的。苏曼殊的行迹大半还在一般人的记忆中。他是想逃世而终于止做到玩世的。玩世者与逃世者都只能绝世而不能绝我。不能绝世,便不能无赖于人。牵绊既未断尽,而人世忧患乃有时终不能不随之俱来。所以玩世与逃世,就人说,为不道德;就已说,为不彻底。衡量起来,还是自杀为直截了当。

  自杀比较绝世而不绝我,固为彻底,然而较之绝我而不绝世,则又微有欠缺。什么叫做“绝我而不绝世了”就是流行语中所谓“舍己为群”,不过这四字用滥了,因而埋没了真义。所谓“绝我”,其精神类自杀,把涉及我的一切忧苦欢乐的观念一刀斩断。所谓“不绝世”,其目的在改造,在革命,在把现在的世界换过面孔,使罪恶苦痛,无自而生。这世界是污浊极了,苦痛我也够受了。我自己姑且不算吧,但是我自己堕人苦海了。我决不忍眼睁睁地看别人也跟我下水。我决计要努力把这个环境弄得完美些,使后我而来的人们免得再尝受我现在所尝受的苦痛,我自己不幸而为奴隶,我所以不惜粉身碎骨,努力打破这个奴隶制度,为他人争自由,这就是绝我而不绝世的态度。持这个态度最显明的要算释迎牟尼,他一身都是“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业”。佛教到了末流,只能绝世而不能绝我,与释迎所走的路恰相背驰,这是释迎始料不及的。古今许多哲人,宗教家,革命家,如墨子,如耶稣,如甘地,都是从绝我出发到淑世的路上的。

  假如孟刚也努力“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业”,他应该能打破几重使他苦痛而将来又要使他人苦痛的孽障。

  但是,孟刚死了,幽明永隔,这番话又向谁告诉呢!

  1926年5月18日夜半于爱丁堡代跋 “再说一句话

  薰宇兄来信说他们有意把十二封信印成单行本,我把原稿复看一遍,想起冠在目录前页的布朗宁写完五十个《男与女》时在《再说一句话》中所说的那一个名句。

  拿这本小册子和《男与女》并提,还不如拿蚂蚁所负的一粒谷与骆驼所负的千斤重载并提。但是一粒谷虽比千斤重载差得远,而蚂蚁负一粒谷却也和骆驼负千斤重载,同样卖力气。所以就蚂蚁的能力说,他所负的一粒谷其价值也无殊于骆驼所负的千斤重载。假如这个比拟可以作野人献曝的借口,让我读袭布朗宁的名句,将这本小册子奉献给你吧。

  “我的心寄托在什么地方,让我的脑也就寄托在那里。”这句话对于我还另有一个意义。我们原始的祖宗们都以为思想是要用心的。“心之官则思”,所以“思”和“想”都从“心”。西方从前也是这样想,所以他们常说:“我的心告诉我如此如此。”据说近来心理学发达,人们思想不用心而用脑了。心只是管血液循环的。据威廉?詹姆斯派心理学家说,感情就是血液循环的和内脏移迁的结果。那末,心与其说是运思的不如说是生情的。科学家之说如此。

  从前有一位授我《说文解字》的姚明晖老夫子要沟通中西,说思想要用脑,中国人早就知道了。据他说,思想的“思”字上部分的篆文并不是“田”字,实在是像脑形的。他还用了许多考据,可惜我这不成器的学生早把它丢在九霄云外了。国学家之说如此。

  说来也很奇怪。我写这几篇小文字时,用心理学家所谓内省方法,考究思想到底是用心还是用脑,发见思想这件东西与其说是由脑里来的,还不如说是由心里来的,较为精当(至少在我是如此)。我所要说的话,都是由体验我自己的生活,先感到(feel)而后想到(think)的。换句话说,我的理都是由我的情产生出来的,我的思想是从心出发而后再经过脑加以整理的。

  这番闲话用意不在夸奖我自己“用心”思想,也不在推翻科学家思想用脑之说,尤其不在和杜亚泉先生辨“情与理”。我承认人生有若干喜剧才行,所以把这种痴人的梦想随便说出博诸君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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